5.
再次睁眼,已在一处静室,一张温润如玉的笑脸映入眼帘。
“醒了?你这人怎地不会照顾自己,身子这般虚弱还要搬动那么重的包袱。”
“要搬家与我说一声便是,何须自己动手。”
男人在我面前轻声埋怨,却让我心头暖暖的。
我勉强扯出一丝笑容,看向为我斟茶的陆深。
“你怎得抽得出空来看我,府中事务不忙吗?”
陆深点了点我的鼻尖,像逗弄小孩子一般。
“我又不是三岁稚童,都三十有余了,难道还不能出来处理些私事?”
陆深眼中满是宠溺,让我枯萎已久的心突然有了生机。
陆深乃是父亲生死之交陆远山膝下唯一的儿子,他三岁那年,陆远山夫妇遭遇山匪不幸身亡,只剩下陆深一人。
临终前,陆远山将陆深托付给父亲,父亲便将他如亲生儿子般养在身边。
他年长我一载,小时候我总像个小尾巴似的整日跟在他身后。
每当那些顽童欺负我时,他总是挺身而出,以瘦小的身躯为我挡下所有拳脚。
即便被打得鼻青脸肿,他还是紧紧抱着我安慰道,说他永远是我的大哥哥,要护我一生一世。
年幼无知时,我还天真地许诺,长大后一定要嫁给他,与他相守到老。
我们的情分,大约是从我遇见沈明那时开始疏远的。
他曾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过与父亲几乎一样的话。
说沈明这等寒门子弟,他一眼便看出此人只能共患难,不能同富贵,日后必会背信弃义。
可我却执迷不悟,宁可与父亲断绝关系也要嫁给沈明。
陆深本是考中了京城最好的学堂,却在我与沈明相好后突然选择了远赴他乡做官。
那时我还以为他是想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才选择远行。
直到后来,他有一次饮醉后给我传信,说实在无法忍受每日看我与沈明卿卿我我。
那时我才明白,他对我的心意或许不止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,还有别的情愫在里面。
可那时我正沉醉在与沈明的情爱中无法自拔,便装作不知情。
如今,陆深当年的话一语成谶,我也落得如此下场,实在无颜面对陆深。
可他却一直默默关心着我,我也只将自己染上痨病的事告诉了他。
若说此生有何遗憾,大概就是当年辜负了陆深的一片真心。
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下来,陆深细心地替我拭去,轻声安慰着我。
“好了,与那负心汉和离你也解脱了,放宽心养好身子,我还等着将父亲的生意交给你打理呢。”
我苦笑一声。
“别说笑了,我已是痨病入膏肓,不可能好转了,我只求我死后,你能替我照顾好父亲,帮他将生意继续做下去。”
这些时日,都是陆深抽空来照料我。
而沈明那边连一封书信都未曾送来。
反倒是白柔每日都差人送来她与沈明恩爱的消息来刺激我,一日都不曾间断。
6.
一月后,我的身子也已病入膏肓。
如今的我,只能靠些粥汤和药汁勉强维持着性命。
连下榻走动都已力不从心,说话也变得十分吃力。
这日清晨,陆深正在房中照料我,沈明突然闯了进来。他看着我躺在床上苍白的模样,冷笑一声:“装得还挺像,连床都不下了?”
我虚弱地咳嗽着,一丝血迹沾在手帕上。沈明却毫不在意,反而走近几步,语带讥讽:“苏眉,你这戏演得够久了吧?我今日来,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过几日我就要和白柔成亲了,你这病,该好了吧?”
我心口一痛,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陆深见状,立即上前扶住我。他转头怒视沈明:“你这般无情无义,也配称为读书人?”
沈明不屑一笑:“她自己装病骗我,现在还在这里装可怜。”话音未落,陆深已经一拳打在他脸上。
“滚!”陆深怒喝一声,“若不是看在你还算个读书人的份上,我今日定要你好看。再敢来打扰苏眉,我必叫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我看着这一幕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陆深轻轻拍着我的背,柔声道:“别哭了,有我在,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。”
“啧啧,我就说她怎么突然同意和离了,原来她在外边养的野汉子就是你啊,陆深,当年我就知道你对她有心思,你这个软骨头,我不要的你倒是来捡!”
“不过我提醒你,她怕是有病,生不出孩子,不然怎会八年都没有身孕呢,你小心接了个烂摊子!”
我真没想到,沈明竟能恶毒至此,不仅盼我早死,还出言不逊地辱骂陆深。
陆深面无表情,手却紧紧攥着拳头,青筋暴起,又想上前,我拉了拉他的衣袖他这才作罢。
我深知陆深的性子,他并非表面看起来这般温和,若是沈明知道他的手段,断不敢在他面前这般.沈明突然恶毒的笑了起来。
“不怕告诉你,白柔已有了身孕,这才急着与我成亲,苏眉,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,我沈明就要当爹了!”
我忽然记起从前瞒着沈明的一桩旧事,那就是他不能生育。
我担心他知晓后会自惭形秽,特意把这事瞒了下来,也因此被他乡下的父母嘲笑了多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。
但从前沈明多少还念着我的好,也帮着我一起抵挡他父母的压力。
没想到如今他有了白柔,竟把这事拿来讽刺我,我冷笑出声。
“那孩子是不是你的.....谁知道呢。”
他得意的笑声戛然而止,随即爆发出一阵怒吼。
“苏眉你这个歹毒的贱人!你就是见不得白柔一点好,若你能对她宽容些,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!”
“你瞧瞧你,二十好几了,人老珠黄,又不能生育,离了我谁还要你,带着我给你的银钱独守空房去吧!”
成功激怒了沈明,我倒不急了。
“我没有对一个狐媚子宽容的习惯,我就算无人要,也强过你替人养儿子!你给我滚出去,我不想见到你。”沈明悻悻的离开了。
7.
陆深轻柔地将我揽入怀中。
“我的小眉,你是跟了个什么样的混账过了八年啊,你且好生养着,我定让沈明那个畜生跪地求饶!”
话音刚落,白柔竟差人送来一封信,那丫鬟递信时还故意高声道:“我家小姐说了,待她进门做了沈家正室,定要好好'照顾'夫人呢!”说罢还冷笑连连。我接过信展开一看,只见上面写道:“贱人,你这病秧子还不快些和离,我肚子里可是沈明的骨肉,你这种不下蛋的母鸡,也配做沈家主母?”我气得浑身发抖,陆深见状忙将我扶住:“小眉别气坏了身子,这对狗男女,我定让他们好看!走,咱们这就去寻他们算账!”
我咬牙点头:“好,我倒要问问这白柔,她肚子里的野种是打哪来的!”
陆深小心地扶我上了马车,亲自送我。
行至一处路口时,我却看到旁边那顶轿子里的女子有些眼熟。
即便她垂着帘子,我还是认出来了,正是白柔无疑。
而抬轿的却不是沈家的轿夫,领头的是个相貌俊朗的年轻男子。
我心中疑窦丛生,这个时辰,她不在沈家,跑出来做什么?
为她带路的那个年轻男子,又是谁?
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心中升起,我示意陆深跟了上去。
轿子行了约一刻钟,在一家名叫回春的医馆前停了下来。
我身子不便,又怕被白柔和那男子发现,便请陆深暗中查探。
不多时,陆深便回来了。
那个年轻男子竟是陪着白柔去看诊,陆深派小厮进去打听,两人竟是来抓安胎药。
陆深目光闪烁。
“好家伙,还真让你说中了,沈明那个混账这是替人养儿子,喜当爹了。”
“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,我总觉得白柔和这个男人之间另有隐情!”
陆深刚要离开,沈明的人就追了上来,我木然地听着他传话。
“老爷说,烦请姑娘去商量地契分割的事情呢,姑娘快些吧。”
“小眉,我陪你去。”
陆深轻轻握住我的手。
不多时,就看到了黑着脸的沈明。
我刚下马车,沈明就冲我和陆深讽刺开口。
“怪不得来迟了,原来是跟野汉子鬼混耽误了时辰啊,他是看上你那十万两才跟你在一起的吧?”
“沈明,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,眼里除了银钱就是外室?下作!”
陆深将我拉到身后,目光如刀般盯着沈明。
“沈明,我是读过圣贤书的人,不想跟你计较,但今天在小眉面前,你再敢放肆试试?”
“呵,一个靠着女人吃饭的软骨头还敢在我面前摆谱,信不信我抬手就——”
咔嚓一声脆响,陆深一把扭断了沈明伸过来的手指。
“你继续啊,看你还敢不敢动手!”
陆深浑身杀气四溢,宛如阎罗殿里走出的判官,居高临下地瞪着沈明,仿佛下一刻就要取他性命。
沈明猛然想起什么,瞳孔紧缩,浑身战栗。
8.
“你、你莫非就是传闻中苏大人身边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陆深?你、你真是他?!”
陆深闻言,一脚将沈明踹倒在地,踩在他的后背上。
“总算还有几分眼力!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陆深不成?!”
苏景山是我爹,苏府是远胜于沈家的大族,我们苏家也是当地传承数百年的望族。
虽然我与爹断绝了关系,但沈家这些年的发展,商圈里也多少看在沈明是我爹女婿的面子上。
他吃了这么多年的暗中好处,不知感恩,却还如此欺辱于我。
只怪我太过心软,从未向爹提起他的恶行,否则即便陆深不出手,爹也早就灭了沈家百次了。
沈明这才明白自己得罪了何等人物,平日里他连陆深的名字都不敢提。
每每听同行谈及,都说是苏大人身边那个杀神,没想到如今杀神就在眼前。
沈明也不傻,识时务者为俊杰,爬起来扑通一声就给陆深跪下了。
“江、陆爷,是小人有眼无珠,求您开恩,饶了小人一命吧!”
陆深咬牙切齿,看向我。
“你欠的不是我,该向谁赔罪你心里清楚。”
沈明神色僵硬,面上一阵青一阵白,但最后,还是一咬牙,给我磕了个头,恨恨地说道。
“对不起!我错了!”
我看得出他是被陆深逼迫才低头,这等虚情假意,我根本不在乎。
沈明这才起身,掸去衣上尘土,忍着断指的痛问我。
“你方才说有惊喜要给我,莫非就是让陆深废我一指?”
沈明面色阴沉地问道,我冷笑一声。
“那不过是个意外,真正的惊喜,你且听好了。”
我缓缓走到沈明面前,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:
“你可知道,你心心念念的白柔,那个你要娶进门的女人,她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?”
沈明脸色顿时大变:“你、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胡说?那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去回春医馆看过郎中?郎中说你天生绝嗣,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子嗣。我本想着夫妻一场,替你保守这个秘密。可你倒好,不仅背叛我,还被人骗得团团转。”
我看着沈明惨白的脸色,继续说道:
“白柔那个贱人,整日里在外头勾搭年轻后生,你以为她真心实意对你?她不过是看中你有钱罢了。她肚子里的种,是那个叫阿锦的小倌人的。”
沈明身子晃了晃,几乎站立不稳:“不可能...这不可能...”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
“我得了肺痨,大夫说活不过三个月了。你等着收到我的死讯吧,到时候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娶你的白柔了。只可惜,你这辈子都只能给别人养儿子了。”
说完,我由陆深搀扶着走向马车,不多时,身后传来沈明凄厉的吼叫。
“不!这定是假的!这不可能!白柔你这个贱人!若是真的我定要你的命!”
“苏眉!你当真染上肺痨?为何瞒我至今!你是存心要我后悔是吗?!”
我与陆深对视一眼,相视而笑后离去。
路上,想起因为沈明,我竟与爹断绝来往八年之久,心中不免愧疚难安。
我望向陆深。
“回去帮我收拾行李吧,余下时日,我想回府陪伴爹亲。”
陆深颔首。
“苏叔若知你愿意回府,定会欣喜若狂。”
“你们父女二人,性子都如此刚烈,这些年来,苏叔虽面上与你断绝关系,实则时时挂念,每每提起你时...”
我再难自持,泪如泉涌,放声痛哭...
9.
当日午后,陆深便帮我收拾妥当,回到阔别八载的苏府。
我离府时,爹正当盛年,风姿尚存,如今再见,他已是鬓染霜华,形容枯槁。
所有的责备与抱怨,在重逢时都化作相拥而泣。
爹只是不住拍着我的肩头,老泪纵横。
“好孩子...总算回来了...”
待坐定后,我向爹讲述这八年的经历。
为免他动怒,我刻意隐去了沈明背叛与纳妾之事,只说他已无情意。
爹还是气得脸色铁青,一把将手中茶盏摔得粉碎。
“沈明这个狗贼!我早就说过,此人不可托付!也该让他尝尝苦头了!”
“陆深!传我的话,从今日起,沈家便是我苏府的死敌!我要他沈家一月之内在京城除名!”
当得知我已是肺痨晚期,爹神色骤变,面如土色。
“荒谬!你年纪尚轻,怎会得此恶症?可曾请几位大夫诊过?”
我一时愣住。
“爹,我知你难以接受,可这是回春堂的诊断,已是最权威的了,实在不必再——”
这时,外头小厮来报,说回春堂的张郎中亲自登门,我以为是开方子的事有疏漏,便让他进来。
“小姐,老朽有愧,方才细查诊案,发现诊错了。您并非肺痨,而是风寒入肺,调养月余便可痊愈......”
听罢此言,我喜极而泣,一把抱住了爹。
“爹!我真该听你的多请几位郎中看诊!张郎中刚说诊错了,我不过是风寒入肺罢了!”
爹也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。
“好啊好啊,看来我这张嘴倒是开了金口,为父从未因一句话这般自豪过......”
我看到一旁的陆深也终于舒展眉头。
“老天有眼!眉姑娘,这是上苍觉得你受了委屈,特意给你机会脱离那个狗贼,重获新生啊!”
听了这番话,我豁然开朗,因一场误诊,让我看清了沈明的真面目,还得以摆脱这段孽缘,当真是因祸得福。
三日后,陆深特意请来京城最好的医馆,集结名医为我诊治。
大夫们开的方子很是管用,说是调养两月便可复原。
在养病期间,我听闻一则消息,说是沈家突然失去了所有商路,欠下巨额银钱,已是入不敷出。
更有传言说沈明发现他新娶的夫人白柔,竟与一个戏子暗通款曲,还有了身孕,却要他认下这个孽种。
不仅如此,白柔还偷偷盗用沈明的印信,将沈家两成家产转移到了外地。
沈明一怒之下将白柔送进大牢,自己则为躲债不知逃往何处。
这段时日,沈明还多次派人送信来,在信中痛哭流涕地骂自己是畜生,求我原谅。
他在信中辩解,说自己也是受了白柔蒙骗,不知她如此歹毒,还在暗地里处处与我作对。
可这一切解释都已无济于事,我命人将他的信件尽数烧了。
两月后,我身子大好,接掌了苏家的生意。
爹还直接收购了几近破产的沈家产业,交由陆深打理。
不久后,衙门发出告示,说是有人在一处荒宅中发现一具腐烂多日的男尸,查验后发现竟是沈明。
放下告示,我看向陆深,轻叹一声。
“当初沈明说我诈他肺痨晚期,或许,我该谢他一句乌鸦嘴。”
“不,你更该感谢自己,终于有勇气从这段孽缘中解脱。”
我与陆深紧紧相拥,一年后,我们完婚,开启了崭新的人生。
(完)